“三搬当一烧”,我搬家的次数太多,平时也就“丢三落四”的,一累了精神涣散,越是怕丢的东西越是要丢。幸存的老照片就都收入全集内,借此保存。
——张爱玲
 
张爱玲和姑姑
 

  我穿着我继母的旧衣服。她过门前听说我跟她身材相差不远,带了两箱子嫁前衣来给我穿。

  她父亲孙宝琦以遗老在段祺瑞执政时出任总理,即在北洋政府也算是“官声不好”的,不知怎么后来仍旧家境拮据。总不见得又是因为“家里人多”?他膝下有八男十六女。妻女都染上了阿芙蓉癖。我继母是陆小曼的好友,两人都是吞云吐雾的芙蓉仙子。婚后床头挂着陆小曼画的油画瓶花。她跟“赵四风流朱五狂”的朱氏姊妹也交好,谢媒酒在家里请客,她们也在座。

  她说她的旗袍“料子都很好的”,但是有些领口都磨破了。只有两件蓝布大褂是我自己的。在被称为贵族化的教会女校上学,确实相当难堪。学校里一度酝酿着要制定校服,有人赞成,认为泯除贫富界限。也有人反对,因为太整齐划一了丧失个性,而且清寒的学生又还要多出一笔校服费。议论纷纷,我始终不置一词,心里非常渴望有校服,也许像别处的女生的白衬衫、藏青十字交叉背带裙,洋服中的经典作,而又有少女气息。结果学校当局没通过,作罢了。

  一九六○初叶我到台湾,看见女学生清一色的草黄制服,觉得比美国的女童军的墨绿制服帅气,有女兵的英姿。后来在台湾报上看到群情愤激要求废除女生校服,不禁苦笑。

  我这论调有点像台湾报端常见的“你们现在多么享福,我们从前吃番薯签”,使年轻人听多了生厌。不过我那都是因为后母赠衣造成一种特殊的心理,以至于后来一度clothes-crazy(衣服狂)。

摘自新浪文化 『暮色余味』编辑整理
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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