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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亲我姑姑与他们的异母兄合影。
我姑姑替她母亲不平。“我想奶奶是不愿意的。”
我太罗曼蒂克,这话简直听不进去。
我姑姑又道:“这老爹爹也真是──!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比她大二十来岁的做填房,一个嫁给比她小六岁的,一辈子嫌她老。”
我见过六姑奶奶,我祖母唯一的妹妹,大排行第六。所以我看祖父的全集就光记得信札中的这一句:“任令有子年十六,”因为是关于他小姨的婚事,大致是说恩师十分器重这任姓知县,有意结为儿女亲家。六姑奶奶比这十六岁的少年大六岁,(按照数字学,六这数目一定与她的命运有关)应是二十二岁。我祖母也是二十三岁才定亲,照当时的标准都是迟婚,因为父亲宠爱,留在身边代看公文等等,去了一个还剩一个。李鸿章本人似乎没有什么私生活。太太不漂亮,(见图二十二)那还是不由自己作主的,他唯一的一个姨太太据说也丑。二子二女也都是太太生的。
与她妹妹比起来,我祖母的婚姻要算是美满的了,在南京盖了大花园偕隐,诗酒风流。灭太平天国后,许多投置闲散的文武官员都在南京定居,包括我的未来外公家。大概劫后天京的房地产比较便宜。
我姑姑对于过去就只留恋那园子。她记得一听说桃花或是杏花开了,她母亲就扶着女佣的肩膀去看──家里没有婢女,因为反对贩卖人口。──后来国民政府的立法院就是那房子。
“爷爷奶奶写了本食谱,”我姑姑说。她只记得有一样菜是鸡蛋吸出蛋白,注入鸡汤再煮。我没细问,想必总是蛋壳上钻个小孔,插入麦管之类,由仆人用口吸出再封牢。鸡蛋清的凝聚力强,恐怕就钻两个孔也还是倒不出来。而且她确是说吸出来。红楼梦上叫芳官吹汤小心不要溅上唾沫星子。叫人吸鸡蛋清即使闭着气,似乎也有点恶心。
我祖父母还合著了一本武侠小说,自费付印,书名我记不清楚是否叫《紫绡记》。当时戚友圈内的《孽海花》热迫使我父亲找出这部书来给他们与我后母看。版面特小而字大,老蓝布套也有两套数十回。书中侠女元紫绡是个文武双全的大家闺秀,叙述中常称“小姐”而不名。故事沉闷得连我都看不下去。
我祖父出身河北的一个荒村七家岮,比三家村只多四家,但是后来张家也可以算是个大族了。世代耕读,他又是个穷京官,就靠我祖母那一份嫁妆。他死过两个太太一个儿子,就剩一个次子,已经大了,给他娶的亲也是合肥人,大概是希望她跟晚婆婆合得来。
我父亲与姑姑丧母后就跟着兄嫂过,拘管得十分严苛,而遗产被侵吞。直到我父亲结了婚有了两个孩子之后,兄妹俩急于分家,草草分了家就从上海搬到天津,住得越远越好。
我八岁搬回上海,正赶上我伯父六十大庆,有四大名旦的盛大堂会,十分风光。
一九三○中叶他们终于打析产官司。我从学校放月假回来,问我姑姑官司怎样了。她说打输了。我惊问怎么输了,因为她说过有充分的证据。
“他们送钱,”她简短地说。顿了一顿又道:“我们也送。他们送得多。”
这张看似爷儿仨的照片,三人后来对簿公堂。再看司法界的今昔,令人想起法国人的一句名言,关于时移世变:“越是变,越是一样。”
当时我姑姑没告诉我败诉的另一原因是我父亲倒戈。她始终不愿多说,但是显然是我后母趋炎附势从中拉拢,舍不得断了大伯这门至亲──她一直在劝和,抬出大道理来说“我们家弟兄姊妹这么多,还都这么和气亲热,你们才几个人?”──而且不但有好处可得,她本来也就忌恨我姑姑与前妻交情深厚,出于女性的本能也会视为敌人。
不过我父亲大概也怨恨他妹妹过去一直帮着嫂嫂,姑嫂形影不离隔离他们夫妇。向来离婚或失恋往往会怪别人,尤其是家属,不过一般都是对方的亲属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