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剧《新倾城之恋》

香港话剧团演出

 

【原小说著】:张爱玲
【原剧本】:陈冠中
【改编】:毛俊辉、林奕华
【导演】:毛俊辉
【作曲、作词】:钟志荣 【编舞】:伍宇烈
【舞美设计】:曾文通 【服装设计】:陈俊豪
【灯光设计】:张国永 【录像设计】:黄志辉
【特邀演员】:谢君豪、苏玉华、刘雅丽
【演 出】:香港话剧团
 
张爱玲的华丽与苍凉/清心
 

    作为「新视野艺术节」开幕节目﹐同时为「香港话剧团」廿五周年志庆的剧目﹐《新倾城之恋》加插了歌唱﹑ Ballroom Dance﹑殖民地的末世纪风情﹑恋爱中的男男女女﹑上世纪四十年代繁荣的香港﹐配合各项舞台元素﹑空间感﹑灯光﹑音乐。该剧十分用心地重现张爱玲笔下的华丽。 《新》剧所讲的爱情﹑谈情说爱的机锋﹐如同张爱玲笔下的爱情──原来只是害怕受到伤害。到今天﹐这还是很有现代的意义。
    它被改编成一部很典型的通俗剧(melodrama)──乱世中找到真爱﹐放下爱情的攻防﹐珍惜眼前的你。该剧缺少了张爱玲独有的苍凉。但我觉得这样的选择是刻意的。
    张爱玲的独特处在于﹕终于如愿已偿了──当事人都十分满意时﹐展现出来的画面却竟是无边无际的荒凉﹗这才是张爱玲最让人瞠目的地方﹗所以﹐张爱玲是张爱玲﹐没有第二个。
    就算是文字上也是这样一个象征。通篇小说﹐就只有这里﹐张爱玲的文字世界都突然变得怯白而苍茫﹕「在那死的城市里﹐没有灯﹐没有人声﹐只有那莽莽的寒……这里是什么都完了。剩下点断墙颓垣﹐失去记忆力的文明人在黄昏中跌跌绊绊摸来摸去﹐像是要找着点什么﹐其实是什么都完了。」
    比起她先前文字的绚丽﹑热闹﹑勾心斗角﹐这是切切实实的一句﹐说我们所希冀的世界原来是「零」。
    「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。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。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﹐表示他完全把她当自家人看待──名正言顺的妻。」
    原来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「完美的结局」。爱情﹐就是这样的吗﹖而张爱玲的高处就在此。最终最后﹐我们要寻觅的原来都不过是这样。她也不是嘲弄﹐「嘲弄」不是她的境界。她只是很坦然地﹐不经意地说着说着﹐就说出了实情。
    这不只是爱情﹐也是人「生存状态」的一个象征。
    「死生契阔﹐与子相悦﹐执子之手﹐与子偕老……」它的结局是真真正正体现了这句说话﹐好像我们真能作得了主似的。终于﹐他是真的愿意执子之手﹐与子偕老了。然而﹐我们对于时代﹑对于生命﹑甚至什么是「幸福」﹖原来可以控制的都是甚少甚少……
    当一个人太清醒﹐世界也就太荒凉。
    所以有时我们也许又不是想要那样的高度。都是一个圆圈﹐在哪里开始﹐哪里完结﹐往往不过是我们的选择。「有一天﹐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﹐什么都完了──烧完了﹐炸完了﹐坍完了﹐也许还剩下这堵墙……」「那时候﹐我也许会对你真一些﹔也许﹐你也会对我真一些。」
    这出《新倾城之恋》虽然没有浅水湾那堵墙﹐但我觉得﹐对于它的结局﹐它的选择反而是回到那堵围墙之下。
    任何一个时代的电影﹑剧场﹐某程度上都是一种「身世之感」。同样是香港﹐这样一个小城﹐不再是战争的大时代﹐却是另一片满目疮痍的地方。所以﹐《新》剧讲的是「珍惜眼前人」。患难﹐可以把人拉在一起。在社会意义来说﹐或者作为剧团廿五周年志庆的剧目﹐一个比较普及化的演出(它讲的是凡人所能企及的幸福)﹐我觉得是很理性的决定。剧中的歌曲和 ballroom dance﹐也都赋予了一些原著所没有的维度(dimension)。尤其是歌词方面﹐它延伸了一个感情上很立体的世界。
    而且所谓「幸福」﹐最终也不过是个人的内心世界。你觉得快乐﹐就是快乐。平凡夫妻﹐许多人就是「此生无憾」。
    在这里﹐白流苏已经很满足了﹐张爱玲却在背后轻轻叹息。这也是《倾城之恋》如此经典而不可替代的地方。
    从张爱玲的眼睛看世界﹐会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凡人。所以她在文学上的高度﹐是如此的独一无二﹐断不只因为她的华丽与苍凉…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转自《大公报》


剧终编排美中不足
    张爱玲﹑毛俊辉﹑陈冠中﹑林奕华﹑锺志荣﹑伍宇烈,能够走在一起,已令人充满了期待﹔加上苏玉华﹑谢君豪﹑刘雅丽和香港话剧团在剧坛的地位和信誉,令《新倾城之恋》成为香港话剧迷的本年热选,列为「不应错过」剧目之一。结果此剧的票房早就卖个满堂红,还掀起城中「扑飞」的热潮。

    台前幕后的阵容令人心动,大家拭目以待的就是看看这个制作的创意,怎样突破香港话剧团近年的佳绩。看过张爱玲的作品当然关注剧本怎样演绎原作。张笔下的「倾城」重视环境对人的影响,上海充满营营役役,勾心斗角,唯利是图,是繁荣过后的中衰﹔香港则是感情的避风港,找寻机会的天堂,战乱在此造就姻缘。该剧在这方面,上海的部分非常接近原着,倒是香港那部分竟被大幅度删减,例如剧本安排范柳原在浅水湾找到白流苏后便终结,好一个典型才子佳人挽手偕老的佳构剧结局,完全没有像原着描述他们在这个战火下的城市怎样生活,怎样面对现实,重拾真我,共同承担和分享「死生契阔」。整个「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」的讯息荡然不存,更未能为「倾城之恋」点题,实在有点遗憾。除此之外,剧本的结构﹑风格和选择的人物(除了萨克尼公主)都非常接近原作。原着的萨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,她既是白的假想情敌,也是另一个同样失落无着的白流苏,同时也代表了上世纪四十年代生活在香港的另一个阶层,为香港增添不少异国情调,可惜现在全部简单化为白与柳之间的第三者,成为全剧最平面的一个角色。至于语言方面,张爱玲一向用字精简辛辣,这正是林奕华的那一杯茶,虽然用了广东话,仍是非常传神到位。

    至于演员方面,由于是人人有戏,所以大部分都演得过瘾。苏玉华演白流苏,环顾目前艺坛芸芸众星,真的是不作他人想,这丝幽怨,那底落寞,一缕风情,半点心计,她都掌握得不愠不火不夸,恰到好处,令人看得心神舒畅,那场背向观众缓步上楼的表演,除了显现其身段形态之美,更在舞台上向观众传达了难以言喻的诱惑。这个剧加上她先前的演出《生死界》,苏玉华再次证明了她是属于舞台的。同样成功的是演歌者的刘雅丽,她的音域和歌唱技巧非常适宜演音乐剧。加上她的形体和舞步,一举手一投足尽显大将之风,她每次的出现,均能提升整个演出的格调和气势。彭杏英演的四嫂同样讨好观众,她流畅而清晰的吐字说白,更技压全场。谢君豪的外形比张笔下的范柳原还要俊朗,身形和苏玉华非常合衬,和白流苏初遇跳探戈一场更是迷人,心想如果他多添一点沧桑,说对白时节奏慢点,咬字实一点,整个演出就更完美。

    在导演方面,整个演出的首三分二部分都令人看得蛮舒服,而且不少场次还散发出迷人的戏剧魅力,令人神往,这是其它媒介(如电影﹑电视﹑舞蹈﹑音乐)无法取代的。作为整个制作的总工程师,导演如何善用各创作人的创意,融和汇合成一个更完整的艺术品,便是考验导演的胆识﹑视野和品味。我认为近年话剧最性感的一场在范白初遇共舞一场。全场没有一句对白,只是透过身穿白衣的柳白眼神的接触﹑几阙探戈的共舞,歌者穿上黑燕尾服高歌,最后踏上白家兄嫂围着坐的圆桌上,偶然见到一对对探戈男女在门后闪舞即逝。在这一场,伍宇烈的舞蹈语言简洁性感,服装设计用黑白的对比同时突出了歌者和柳白﹑还有运用表现主义的方式为白家兄嫂设计台位。一切尽在不言中,让观众接收了柳白两情相悦,白家兄嫂无奈不安的讯息。当然不可不提的是柳白隔房用电话诉情表心迹那场,两个相隔遥遥的框框(表示两个空间),一部电话,一下下铃声,范的画外音,加上白节奏极佳的形体和台位调度,这场对白同样着墨不多但却充分表现了范白两人欲彰犹盖,矛盾不安的情感关系,亦是绝妙的剧场语言。虽然全剧精采之处还不能一一尽说,但最令我失望的还是日军侵港,范白在浅水湾再遇那一场,整个设计和节奏都给我草草收场的感觉,粗疏而尴尬。实是美中之不足。希望此剧日后有机会重演时,能好好照顾这一场。

 
摘自中国舞台艺术网  『暮色余味』编辑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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